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何懷碩



大師的心靈

  • 出版社:立緒 
  • 出版日期:1998/10/01
  • 語言:繁體中文


內容簡介

   《懷碩三論》是藝術家、評論家何懷碩先生三十多年來所寫的文字精華大整合。包括他過去出版十本書中最重要文章的精選、修訂以及近十年來所寫末出版的新著。
  三論是《人生論》、《藝術論(上、下卷)》、《畫家論》共四冊。分別為《孤獨的滋味》、《創造的狂猖》、《苦澀的美感(新版)、《大師的心靈》,涵蓋了他人生、思想、心靈活動的全領域。
  《人生論》是他在人生行旅中種種品味、發見、感想與思索的文章。《藝術論》是他藝術思想截至目前為止最重要的觀念性論述文字。《畫家論》則是他對近代一個半世紀以來中國最傑出畫家的評論。
  懷碩先生的另一隻筆則是他的繪畫創作,繪畫與文字創作對他來說是行者的兩足、飛鳥的雙翼,兩者他都有同樣豐碩的成果,在畫壇上是少見的異數。
  《懷碩三論》四書之出版可以說是他三十年心路歷程之告白,也意味著他另一生命階段的再出發。
  而對於與他神交的讀者朋友以及後來者,這四本書的編輯出版也隱含了他對他們的感激與期待。

目錄

  • 《懷碩三論》卷前語
  • <自序>
  • 緒說
  • 蒼頭異軍:任伯年
  • 熔數千年金石碑碣鑄成苦鐵:吳昌碩
  • 尋常巷陌起高華:齊白石
  • 蒼拙古奧,渾厚華滋:黃賓虹
  • 汲西潮以沃中土:徐悲鴻
  • 慷慨悲歌,逆風孤鶩:林風眠
  • 解衣磅礡,縱橫排羃:傅抱石
  • 黑雲壓城城欲摧:李可染
  • 何懷碩著作目錄
<自序>
畫家論:大師的心靈
  自從近代中國書畫家的作品在國際藝術拍賣公司列為拍賣品,漸漸有了國際市場,中外收藏家才興起收藏中國近代書畫的熱潮。我在本書<緒說>中說,如果不是外國美術博物館與拍賣公司的重視,中國近代書畫的價值與價格不要說與西方近代繪畫作品有天壤之別,就連與中國明清的瓷器工藝來比,也不能相提並論。這是很值得深省的事。
  國際藝術拍賣公司使近代中國書畫有了市場;市場價格的貴賤才使中國社會大眾與收藏者逐漸認識到書畫作品水準的高低。「大師」、「名家」與「小名家」的差距才逐漸有較清晰的層次之別。這些都只足最近不到二十年的事。
  與之與之相應的書畫家評介、書畫作品的鑑定、藝術品投資與書畫市場的「指南」遂日益發達,已有的出版品令人日不暇給,一時間,「專家」應市而生,盛況空前。濫竿充數的「專書」與「專家」也不在少。
  這本拙著不專為藝術收藏與投資者而寫。遠在許多急就章的「藝術投資指南」上市之前,我早已開始寫作此書,延擱到現在才出版是因為懶惰的緣故。這本書寫作的醞釀期之長,更出乎想像之外。因為這八位大畫家是我從十多歲認識他們的作品以來所仰慕的對象。如果說醞釀了四十年才寫成此書也不為過。本書寫作的目的是為了把我所認知的近一個半世紀(也即從近代史的開端,清末鴉片戰爭以來)的中國大畫家指認出來,並對其人其藝發表我的看法。因為我自己是承接這些前輩大師繼續追求中國繪畫現代化的畫家,我對歷史不能沒有自己獨特而深入的見解。這些見解,一方面為我自己批判地接受前人遺產釐清方向,決定取捨,以吸取營養與教訓,一方面也把我個人主觀的見解交付歷史,以供後人參考與再評判。
  所以,這本書不像其他畫家評介的專著一般,設定題目去做文章。而是從我個人的藝術觀念出發,去評價歷史人物。正如太史公司馬遷以他的思想去判定誰放在「世家」,誰放入「列傳」一樣。沒有一本歷史評論不是主觀的「一家之言」,問題只在於此「一家 之言」能否禁得起時間的考驗。或為泡沫,消失於未來歷史的長河中;或為砥石,「江流石不轉」。
  遲至一九八六年因為《文星》雜誌復刊,在蕭孟能先生的催促之下,我才擺脫懶惰,發願寫這系列評介文字。後來《文星》旋即停刊,我只寫完論徐悲鴻。一九八九年九月林風眠畫展在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行;同年寫李可染是為台灣錦繡出版社李可染畫集作序,十二月李可染突然逝世,該文略微增改發表於《中國時報》;一九九二年為天津與台灣錦繡出版社合作出版傅抱石畫集作序,一九九三年歷史博物館舉辦博抱石畫展,因而寫了<論傅抱石>一文。因為有上述各種被邀約的原因,才匆匆寫了林風眠、李可染與傅抱石三篇。因為報刊的需求,這三篇在篇幅、體例與其他方面都與前五篇不大相稱。最近數月,這三篇文字重新改寫,合前五篇一共八篇。八人之外,優秀畫家還有好多位,如何取捨?頗費思量。終於以原來評斷原則,決定採最嚴謹的標準(見<緒說>)。所以,此書是一個斷代史中最高代表性畫家的評論,不是一般泛泛的「名畫家評介」。
  這八位沒有一位不是我從少年時期就景仰的大師,他們今天普遍得到公認,我心中有驕傲與欣慰。因為三十多年前我與同儕說傅抱石、林風眠等人是近百年第一流中國大畫家,常受到訕笑。而那時台灣藝術界連黃賓虹、傅抱石、林風眠、李可染的名字也沒幾人知道。而回首前塵,許多數十年來聲名大噪的畫家,到今天有的已經褪色,有的差不多被人所遺忘。
  不過,有很特別的一位畫家,過去我從來沒有認定他是近代中國第一流畫家,但是「在畫家論中我努力潛入第一流天才的心靈中去探測」(見本書《卷前話》)。我一方 面在寫這一百餘年來少數天才的功業與光華,一方面也流露了我對近、現代乃至明日中近二三十年來他費譽日隆,兩岸反海內外評論家、收藏家及藝術市場等行家都認為他是第一流畫家,甚至是第一流中的頂尖一位。這似乎是我唯一「看走眼」的畫家。他就是張大千。如果現在有人問我:張大千算不算第一流藝術家?我的回答還是否定。不過我要略加解釋。通常我們認定一段歷史中少數人物為某一專業中的第一流人物,不只是表明他的優秀,而且著重在他具創發性成就而為時代的代表性人物。比如希臘的三大哲;文藝復興畫壇三巨匠;明朝的沈文唐仇等。代表性一方面是指具備時代精神突出範例的特質,另一方面是個人特性所發出無可取代的魅力。以張大千為例,他雖然在中國傳統繪畫古今技法的掌握是第一等的能手,怕在時代精神與個人無可取代的獨創性上都沒有代表性。因為他是復古派,他的優點與魅力大半是取自前人。所以張大千是極優秀的畫師,卻不是第一流的藝術家。
  憑什麼在對張大千的評價上我與大多數行家差異如此大呢?一言以蔽之,那是對於藝術的真正價值判斷上認知差距的問題。
  大多數人佩服張大千,第一是他的萬能。不論山水、花鳥、人物;南宗與北派;工筆與用意;從古代的敦煌到明清的文人畫;水墨與設色,淡彩與重彩;院畫的工整與遺 民高家的亂頭粗服;最後還有跟上西式時髦的半抽象潑墨潑色,他都無所不能。第二是 功力之深。他學習、模仿古人,學誰像誰;製作膺品幾可亂真,甚至行家大老都被他瞞 過。第三是他為人四海,一生交遊廣闊,名氣特大。名公巨卿,政商學軍各界,都是座上之客。很少權貴家中沒有他贈送的畫作掛在中堂。的確,媚俗與投其所好可以在現實社會中成為名家,但卻不是一個真正的大藝術家必經之路。除第三點之外,第一、二點是張大千技藝上過人之處。他確具備畫家技能上最卓越的功力,在畫史上也難得一見。
  可是,畫史上策一流藝術家更重要的條件是與其人格統一的,獨特創造的個人風格,而不是多項技藝的總和。而且藝術家的獨特風格必顯示了時代的精神與對民族文化的發揚、拓展的貢獻,以及個人對宇宙人生獨特的看法。張大千是傳統的畫師,今之古人;他筆下彙集了古人最甜美的筆墨,以製作視覺上最圓熟優雅的圖畫,他是裝飾畫的巨匠,但只是古書畫「集錦」式的匠家:他摹模古人即使幾可亂貞,但沒有開創新路的抱負;而他個人長期自外於民族的苦難,做一個享受錦衣玉食的高蹈逸士,他的藝術便不能為時代與人生做見證;他的趣味、美感、巧藝都承襲自前人,他的藝術中沒有他自己鮮活獨特的人格。至於晚年的潑彩,一方面是西方新潮粗淺的移用,另一方面他還脫不了傳統山水的格局。從他潑墨潑彩的畫面上免不了以樓閣亭台、水草、崖石等來收拾殘局,可知他並沒有經營新形式的企圖與能耐。他還只是復古派的大匠。他在中國社會贏得這樣崇高的聲譽,正反映了中國社會對藝術真正的價值認識不充分的積弊。萬能、廣博、精妙的功夫,是一個優秀畫家必要條件的一部分,卻不是一個貞正的藝術家充足的條件。張大千學八大山人幾可亂真,但八大是政治異議分子,是痛苦悲憤的遺民。張大千所能模仿究只是古人的形式技巧而已。張大千學古代名家,雖可令人歎為觀止,但他的畫中沒有個人獨特而強烈的人格精神。所以他學誰像誰,恰恰是他缺乏藝術中本來最不可喪失的「自我」的證明。
  近代百餘年來優秀的畫家還有許多,而代表一個時期的第一流藝術家就只有少數幾位。藝術的技巧不等同藝術的價值,藝事之能與獨特創造是兩個不同的層次。這本《畫家論》體現了我對藝術的價值判斷嚴格原則的堅持,未來的歷史將驗證我的見解與判斷。

----2012.5.8



 晚餐台大75 無意間聽何懷碩談他的台的自我完成




本校100學年度第2學期通識教育論壇「我的學思歷程」~何懷碩教授主講 2012-04-23 
(一)演 講 者:何懷碩教授 (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及研究所)

(二)主 持 人:羅清華副校長

(三)時  間:101年5月8日(星期二)晚上7:00至9:00

(四)地 點:本校文學院演講廳

(五)主辦單位:本校共同教育中心


說世代
說 自我完成
說台灣藝術界之黑暗
說民族主義


 一九四一年生於廣東潮安 學歷: 武昌湖北藝術學院附中 湖北藝術學院美術系 臺灣蘆州橋大先修班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 美國紐約聖約翰大學藝術碩士 中外知名水墨畫家與書法家 經歷: 任教中國文化學院美術系 任教於世界新聞專科學校電影科 國立藝術學院副教授 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碩博士及研究所教授   國內外展覽紀錄: 歐美、中港臺展出多次 獲獎: 畢業系展第一名教育部長獎 第17屆十大傑出青年 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 當選國際青商會十大傑出青年

著作: 《孤獨的滋味》 《創造的狂狷》 《何懷碩畫集》,
1973 《苦澀的美感》,1973 《十年燈》,
1974 《藝術、文學、人生》,
1979 《風格的誕生》,
1981 《懷碩造境》,1981 《何懷碩畫》,
1984 《煮石集》,
1986 《藝術與關懷》,1986 《大師的心靈》 《給未來的藝術家》 《懷碩三論》 《繪畫獨白》,
1987 《變》,

 澄社,成立於1989年4月17日台灣自由主義學者論政社團。成立之初,希望在中國國民黨民主進步黨兩黨競爭的態勢間,發出「第三種聲音」。在組織章程中訂立「論政而不參政」的標準。

澄社成立之前,1960年代末期,許多標諸自由主義學者留學返回台灣,參與《思與言》、《大學雜誌》等刊物編務、撰文。1970年代後,又相繼於《聯合報》、《中國時報》、《自立早報》撰文評論時政,於1980年代達於高峰,面對台灣解嚴的政治局勢,希冀藉由輿論推動政治改革,因而逐漸聚集。於是由胡佛楊國樞文崇一李鴻禧韋政通何懷碩張忠棟等七人為創社發起人,邀集李永熾林正弘徐正光張清溪張存武張曉春張春興陳師孟黃光國黃武雄黃榮村葉啟政蔡墩銘蕭新煌瞿海源共十六位學者參與,正式創社,推選楊國樞為第一任社長。
成立後,由楊國樞發表創社聲明〈我們為什麼要組織澄社〉,聲明中對當時國民黨主政下的政治、社會局勢提出批判,要求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實踐《中華民國憲法》、回歸憲政;而對特權壟斷、資源獨占、族群衝突問題也有所訴求。創社成員討論聲明內容時,已經隱約浮現臺灣統獨議題

1990 《何懷碩庚午畫集》,1990 《何懷碩四季山水長卷》,1990   編《近代中國美術論集》(六冊),
1991   校訂《傅抱石畫論》,1991 《何懷碩文集》,
1993 《人生論:孤獨的滋味》、《藝術論:創造的狂狷》、 《藝術論:苦澀的美感》、《畫家論:大師的心靈》,合輯出版,
1998 《何懷碩己卯畫集》,
1999 《域外郵稿》 《給未來的藝術家》等近二十部

評審經歷: 臺北國際婦女會繪畫比賽評委 巴西聖保羅第十二屆國際雙年展審選委員 國家文藝獎、全國美展、全省美展評審委員 典藏: 中外美術館、博物館與著名現代藝術收藏家所收藏

擅長山水、書法,也是知名評論家和文學家,著作甚多。曾獲得十大傑出青年。 何懷碩認為美是一種心物交融,企圖以苦澀的美感表現崇高淡雅的氣質。

  《懷碩三論》是藝術家、評論家何懷碩先生30多年來所寫的文字精華大整合。包括他過去出版十本書中最重要文章的精選、修訂以及近十年來所寫未出版的新著。
三 論是《人生論》、《藝術論(上、下卷)》、《畫家論》共四冊。分別為《孤獨的滋味》、《創造的狂狷》、《苦澀的美感》、《大師的心靈》,涵蓋了他人生、思 想、心靈活動的全領域。《人生論》是他在人生行旅中種種品味、發見、感想與思索的文章。《藝術論》是他藝術思想截至目前為止最重要的觀念性論述文字。《畫 家論》則是他對近代一個半世紀以來中國最傑出畫家的評論。懷碩先生的另一隻筆則是他的繪畫創作,繪畫與文字創作對他來說是行者的兩足、飛鳥的雙翼,兩者他 都有同樣豐碩的成果,在畫壇上是少見的異數。《懷碩三論》四書之出版可以說是他三十年心路歷程之告白,也意味著他另一生命階段的再出發。而對於與他神交的 讀者朋友以及後來者,《懷碩三論》的編輯出版也隱含了他對他們的感激與期待。

作者:何懷碩,1941年生,台灣國立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美國紐約聖約翰大學藝術碩士。先後任教於國立師範大學、清華大學。現任國立藝術學院教授。出版著作《苦澀的美感》等共十冊,繪畫創作出版有《何懷碩畫集》等五冊。

序:人生論:孤獨的滋味生而為人,若對人生沒有感想與議論,是很遺憾的事。
這 本《人生論:孤獨的滋味》就是我30年來對人生世界的吟味、思索與感想的文集。收入本書最末的一篇叫「游思艸」,其實那是我20出頭所發表最早的散文。雖 然現在已修削過,但仍不掩其少作之幼稚。幼稚誠可紀念。沒有想到後來我寫那麼多量的論評文字。不過,從「游思艸」起,我斷斷續續也寫了不少這一類文章。立 緒出版社今年出版我三種書(四冊),並為此書署「人生論」的副題。在人生的行旅中發感想,確是我最愉快的心智習練。這本書精選了我的《煮石集》(1985 年「聯副」煮石集專欄;1986年圓神出版社出版)中的一部分及在它前後所寫的同類文章。尤以1991年至95年應香港明報月刊之邀所寫的專欄(同時在台 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為最多。每篇末尾附有寫作年月,但略去發表處所,也不按時間次序。所謂精選,大體上以能超越時空局限,有普遍、永續的意義者 才入選。雖不敢「與永恆拔河」,但時過景遷的文字都嚴予淘汰。此次並做了一番修訂。
思辨與抒感是這些文章的兩個特色。將我所深信的理念與心中真
誠的感受通達地寫出來;不在「作文」或「炫巧」。這是我寫文章的信念。本來想寫一篇長序,忽然覺得沒有必要。也來不及請師友寫序。謹附錄梁實秋先生1986年為《煮石集》所寫的序留作永遠的紀念。-----何懷碩??998年4月24夜於台年8月於台北







文/余光中

何怀硕 月照大荒 75X99.5cm 2000年作
何怀硕 月照大荒 75×99.5cm 2000年作


 何懷碩月照大荒75×99.5cm 2000年作

    
何懷碩手中的那枝健筆,不但能畫,而且能文。他的書法也很俊逸:三十年前為我所寫的黃庭堅水仙詩,一直高懸我客廳的顯處。何懷碩當然是卓越的名畫家,也是犀利的評論家,筆鋒所至,廣闊的題材如生命與社會,專業的領域如中西畫史與畫家專論,無不雄辯滔滔,趣談娓娓,動人清聽

    
到1998年為止,他的著作已有十三冊,但其中有部分重疊,而《懷碩三論》 百花文藝出版社,即《孤獨的滋味》(人生論)、《苦澀的美感》(藝術論)、《大師的心靈》(畫家論),當為他一生評論的核心。加上2003年新出的經驗之談《給未來的藝術家》,評論家何懷碩的成就相當可觀。

    
《給未來的藝術家》令我驚喜,因為所附的插圖令人大開眼界,不但有中西現代畫的名作,還有當代日本與中國的佳作,大多為我生平初見。而尤其令我興奮的,是其中還包括何懷碩的最新作品《夢幻金秋》(2000)與《觀音山》三幅(2003)。另一新作《川端康成》(2003)肖像,繼以前的《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杜甫》之後,說明了何懷碩的人像畫另有勝境,不容他當行本色的山水畫完全遮掩。

    
《孤獨的滋味》是何懷碩的人生論,是他從在台港報刊所寫的專欄中選出的六十六篇文章,題材自宗教到文化,美容到嗜好,自由到自卑,悲觀的快樂,有的形而上,有的塵世間,有的說理,有的抒情,顯示作者興趣之廣,學養之富。大致說來,作者的態度是嚴肅的,卻不時透出幽默,甚至冷嘲熱諷,有時更正話反說,大做翻案文章。例如《說減法》一篇,就指出現代人物慾太重,凡事貪多,反為所累,所以若求心安理得,就應舍無厭的加法而行有守的減法。又如《說自由》一篇,開端就跟盧梭抬槓,迳說“人乃生而不自由”,因為時代、地區、家庭、體質、相貌等等都已先天注定,不由自主。又說人之一生,孩時固然不能自主,老來又何曾能得自由;中間的青年與中年更是難關重重,淪為虛榮與貪念之奴,所以自拯之道只有在精神上超越這種種束縛。

    
何懷碩的文筆大致流暢自然,不時有警策之句;說理的時候不淪於單調,故有理趣,而抒情的時候則更見生動,富於情趣。他不僅是人生世態的評論家,更是相當出色的散文家,甚至頗具抒情散文家的潛能。其實中國藝術的傳統本來就有“畫中有詩”之說,非但畫境有詩,抑且畫上常常題詩,所以凡有中國文化修養的畫家,本質上都是詩人,而會寫抒情散文原很自然。所以在《繪畫與文學》的長文中何懷碩就說:

    
詩為“精神理念”與“感性形式”之中庸,為客觀藝術與主觀藝術兩端之和諧的結合。所以,我以為詩為一切藝術之靈魂。但這樣說,似乎說一切藝術只是一具軀殼,我不是這個意思。換一句話來說,其他藝術與詩在最高精神上是殊途同歸。

    
我曾有《繆思的左右手》一文,比較詩與散文的關係,結論是:“詩是一切文體之花,意象與音調之美能賦一切文體以氣音:它是音樂、繪畫、舞蹈、雕塑等等藝術達到高潮時呼之欲出的那種感覺。散文,是一切作家的身份證。詩,是一切藝術的入場券。”此意與懷碩之說當可互相印證。

    
懷碩的藝術論,體大思精,是他專業評論的扛鼎力作。其中的四十多篇文章裡,有些地方會相互重複,但是不論研討的是藝術的本質,藝術與其他領域的關係,中外藝術史觀,或是個別藝術家的評價,何懷碩的論述都“吾道一以貫之”,基本的信念謹守不渝,那便是:一位藝術家努力的方向,應該是在民族性的本位上發揮自己的俱性;如果越過民族性而要追求所謂的世界性,則不但民族性會被架空,而且會發現,所謂世界性實際上只是文化帝國主義泛西化的幻覺而已。但是在另一方面,中國繪畫的傳統累積既久,陳陳相因,對現代畫家的壓力太大,無論在題材或技法上都必須突破,所以向西方借石攻錯亦為生機。不過,取法西方只是一種手段,不能誤為目的,否則就會喪失自己的民族性。同時也不必趕著西方的潮流一路追踪步武,成為西化之奴。中國繪畫需要現代化,但西化不等於現代化;西而不化,就不能為現代化帶來生機。美容,畢竟不是變化體質的健美之道。正如何懷碩在《說美容》一文中所說:“過度'美容'的後遺症就是'毀容'。”他更指出,改善中國繪畫之道,也不盡在向西方取經。例如沿習日久的文人畫,養成了以簡馭繁,以逸代勞,以不畫為畫,以留白為含蓄,以文人名士遺世忘俗自高,甚至淪繪畫為文學雅趣之附庸。於是豪傑之士力圖自拔,而有吳昌碩與​​黃賓虹向金石的鐵畫銀鉤去求古拙,任伯年與齊白石向民俗的江湖市井去求天真。

    
何懷碩的結論是:傳統藝術要現代化,外來藝術要本土化。這信念與我在文學上一貫的主張完全相同。

    
《大師的心靈》一書是何懷碩的畫家論。此書使我得益匪淺,不但可以認識中國現代畫個別的大師,更可進而窺探百年來中國畫史的演變。何懷碩在近百年來的畫壇名家之中,嚴格選出了八位大師,依次為任伯年、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徐悲鴻、林風眠、傅抱石、李可染。

    
《大師的心靈》一書由一流的名家來細說他的前輩,誠然高明,而所附的插圖也選得很豐富,可以大開讀者的視野。例如傅抱石的那幅《湘夫人》,印證的詩境是“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那帝子綽約的豐姿,那漫天降落的楓葉,襯著洞庭層層迢遞的風濤,那種神秘的清淡高雅,雖然沒有波提且利的《維納斯之誕生》那麼富麗,性感,但其微妙的魅力卻不遜色。連屈原見了,怕也會驚艷不已吧。好在楓葉沒用艷紅著色,否則就墮入商業氣息的陋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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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 第十六卷第五期=第九五期. 132-148. 1983.09. 與當代藝術家對話之3:意識 識物物識意──與何懷碩談造境. 藝術家. 第十七卷第四期=第一○○期. 198-216

何懷碩, 和而不同: 在答王文興先生, 聯合報, 第八版. 1985.


 何懷碩的四幅畫. 原件. 文稿. 3. 2002/7/19 王文興贈 mf0001_0831. 我看仕女圖—曾縵雲女士畫展書. 前. 重製. 文稿. 影印. 4. 2002/7/19 王文興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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